王晓白:后来人事科就安排我到放射科上班去了,那里就是看片子,不用跟病人接触,我也很高兴。但后面的情况发生了变化。
田炳信:受了什么刺激?
王晓白:不是刺激,是一位姓庄的台湾学者,他是美国休斯顿国家癌症中心介入室的主任。大概是1984年吧,我们侨办请美国的华裔科学家回来讲学,他是其中一位。当时讲学的最后一站是广州,他讲了一堂介入放射学的专业课。
田炳信:规模很大?
王晓白:不大,听众就几十个人,我很偶然地去听了,因为介入放射学是从放射科发展出来的,我觉得挺有意思。当时我看片子也看了几年了,听完这堂课后我就说,我要读这个专业。那一年我考了研究生。
田炳信:也是考这位老师?
王晓白:不是,我当时只能考暨大,而他在美国,我的目标就是想去美国跟庄教授学习。但当时介入放射学在国内基本还是空白,我的老师自己都不懂,于是他就先去美国学,然后回来带我。结果这位老师去后杳如黄鹤,到现在我都做了教授带了研究生,他还没有回来。
老教授一句鼓励 救活第一个病人
田炳信:那你是个没有导师的研究生?
王晓白:名义上有,但实际上他在外国,那三年就是我自学下来的。我是靠三条狗起家的。
田炳信:三条狗?
王晓白:我得做试验啊,所以便养了狗。等我把技术、技巧和基本原理练熟了,便开始寻找我的第一个病人,这过程很有意思。当时顺德供销社有个病人得了肝癌,到广州的肿瘤医院求医。肝癌有个特点是任何药物都无效,只能做手术,但当时他的肿瘤已经8厘米大,不能切。他便开始到处找人,最后给介绍到暨南大学,因为暨大的罗伯诚教授是国内很有名的肝癌专家,肝癌切除有“华南第一刀”之称。
那位病人到暨大后没有马上见到教授,因为教授很忙,却先碰到了我。我看了他的片子后就跟他聊:“你这个不能做手术,我正在试验一种新的方法,你就是我的第一个病人,说得难听点就是‘死马当做活马医’,你敢不敢?”他说没问题,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试。
于是我给罗教授打了个电话,告诉他我是谁的学生,正在做什么试验,这个病人能不能让我来试一下?罗教授当时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:“小王,如果这个人你治成功了,功劳是你的;如果你把他治死了,责任我来负!”我听了非常感动,自此以后,我终身认他是我的导师。可惜现在他已经身故。
那次是我第一次真正当大夫。我给那位病人做介入后,买了张钢丝床睡在他身边足足陪了7天,因为我要观察他。结果我成功了,8厘米的肿瘤变成了3厘米,后来罗教授就把它切除了,因为那么小的可以切。我第一次尝到了做医生的乐趣:我把一个人治好了!当时我还只是个研究生啊。后来我一鼓作气,收了32个肿瘤病人,那32个病人我每人都陪了一个星期。
就是因为偶然听了一堂课,促使我走入了临床,走近了病人,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成就感,我被父母推上学医这条路,直到那时才开始有成就感。但我的压力也很大,因为知识很欠缺,所以后来我又去了德国留学。那种把一个明知道就要死亡的人救活的感觉,实在很让人激动。我现在整个办公室都是锦旗,每一面旗子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。
田炳信:到现在你该做过几千例手术了吧?
王晓白:上万了。我是1985年从事介入放射学的,到现在已经20年了,我很自信的一条就是:我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单投诉,没发生过一起医疗事故,收到的都是锦旗和表扬信。现在很多医生跟病人的关系处理得不好,病人动不动就告状,所以我的学生问我:“王老师,你的秘诀是什么?”我说很简单,我一概把他们当朋友,从来不把他们当病人。所以我遇到的病人,不管是监狱刚放出来的人,还是省长、市长,我都当朋友,跟他们以心换心。其实我最大的成就感还不是治好了病人,最大的成就感是病人相信我,把我当作他的知心朋友。
田炳信:现在医患关系那么复杂,从医这么多年,我想知道你最喜欢给哪一类人做手术?
王晓白:我最喜欢给信任我的人做手术,无论他什么职位,他都相信我,他把生命托付给了我。
田炳信:但中国现在确实有个别医疗机构、个别医生以盈利为第一目的,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。
王晓白:对,但是这不能代表大多数医院,大多数医生还是本着医德和良心在治病,要讲到做手术,我就喜欢病人坦诚相见,你有什么疑问都提出来,我有什么想法也跟你交流,最后我们达成一致,共同走向手术室,共同离开手术室,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。
笑话是智慧的结晶。笑话有穿透力。笑话是医生的手术刀,是战士手中的枪,是老人手中的拐仗。划哪哪开,打哪哪中,戳哪哪稳。
有一则手机短信说:给赤道镶金边,给长城贴瓷砖,给太平洋安栏杆,给珠穆朗玛峰修个电梯间;给所有的苍蝇戴上手套,给所有的蚊子戴一口罩,给所有的老鼠戴上脚镣。这则短信如从不可能的视角去看,荒诞、幽默、反差强烈,如放在介入放射学的出现对人体的游刃有余,那真是一则经典的写真,浓缩的一块铀。